“咔啦。”
地堡顶部的青石砖缝隙里,毫无预兆地挤出一层惨白的冰霜。
这并非寻常寒气,而是极高处那道目光投射下来压迫现实造成的物理坍塌。李长生连抬头这个动作都显得异常滞涩,他能听见自己的颈骨在重压下发出刺耳的摩擦音。
紧接着,另一种频率更密集的蜂鸣声像无数根极细的钢针,狠狠扎进了据点内部。
这是公良桀先锋舰队的高维微波扫频。
外围的隐匿阵纹像被扔进油锅的干树叶,瞬间卷曲、焦黑,大片大片地剥落成灰。视觉伪装被一层层强行撕开。
“探针在锁死底层节点……商盟的底层逻辑变了!”阮轻丝靠在石壁上,大口喘着粗气,嘴角不断涌出带肉沫的血。她那把骨瓷算盘已经碎了一半,仅剩的几颗指骨算珠在指尖疯狂拨动,指甲因为用力过猛翻卷渗血,“再给我两息,我用旧版鉴定师的后门密钥切开一个口子。”
李长生没有催促,只是顶着令人作呕的高频微波,一把拽住王富贵的衣领,将他拖向据点最深处那条连接暗网的废弃排污槽。
在这座肉山跌进传送阵眼的瞬间,李长生的食指隐秘地在那个装载着香火空洞密卷的木匣底部,重重刮了一下。
一丝极其内敛、不带任何天道因果的纯净波段,死死嵌进了木纹的缝隙里。
“闸门落死后,不管外面什么动静,别回头。”李长生声音压得很低,嗓子里带着浓重的血气,“没等到我的红光,就算这片地下全塌了,你也得把匣子给我烂在肚子里。”
王富贵肥硕的身躯卡在狭窄的管道口,他没有废话,只是把那匣子死死勒进肚子上的肥肉里,眼球充血地重重点了一下头。
“口令覆盖!”阮轻丝嘶哑地喊了一声,手指猛地拍碎了最后一颗算珠。
传送阵纹爆出一阵刺目的强光,排污槽底部的灵力漩涡瞬间吞噬了王富贵的身影。就在王富贵消失的下一个刹那,高维微波的扫频波段轰然合拢,将整片区域的常规空间节点彻底烧死。
降维封锁完成,据点彻底沦为信息孤岛。
战区边缘的高空。
重重叠叠的毒瘴云层之上,统帅纪忘川面无表情地站在先锋主舰的甲板边缘。高空的罡风吹动他的衣摆,他举起那只被纯净本源炸得只剩白骨茬子的手腕,冷冷地盯着下方已经被微波烧蚀出轮廓的黑市盲区。
“功率降了?”纪忘川的声音毫无起伏,却通过高维玉符直接砸进下方护卫舰指挥舱里。
公良桀满头冷汗,他看着控制台上已经飙升到临界值的灵石消耗刻度,硬着头皮回禀:“纪大人,微波扫频已开启最大负荷,若再推高,飞舟底部的阵盘会因为过载而出现熔断……”
“我要的是夷平这片区域。”纪忘川转过身,没受伤的左手轻轻摩挲着刀柄,“公良桀,你若舍不得这几艘飞舟的磨损,我就拿你的脑袋去填天庭的账面窟窿。”
死令落下。
公良桀咬紧牙关,猛地推开身边的操盘手,自己一把将控制杆推到了底。
刺耳的警报声在整个飞舟编队中响起,高空落下的微波压力瞬间翻了一倍。
而在下方的据点内,灾难却并非仅仅来自头顶。
“轰——”
李长生脚下的青铜地砖像海浪一样剧烈起伏了一下。据点中枢的几根主阵柱表面,瞬间崩裂出无数道手腕粗的裂缝。
这不是微波的物理破坏。
王富贵带着那份惊天密卷遁入暗网,他抛出的那些挤兑通告已经开始在无妄城的地下钱庄里发酵。金融流向的突变,在规则层面上引发了香火气运的剧烈动荡。这股动荡化作实质的地脉逆流,正疯狂地反向抽吸据点地下的灵气根基。
阵盘内的防卫机括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,眼看就要被内部的压力彻底撑爆。
“大阵地基要裂开了……”柳若曦跌跌撞撞地扑向一根阵柱,手指刚触碰到溢出的灵气,就被灼得皮开肉绽。
李长生拔出腰间的短刀残片,狠狠插进中枢石台的缝隙里,试图用物理手段卡死正在逆转的齿轮,但无济于事。
没有选择。
李长生深吸一口气,双眼死死盯着石台中枢不断扩大的裂隙。视野中,代表地脉走向的底层规则乱码此刻像一团狂暴的乱麻,互相撕咬切割。
他猛地调动气海中仅存的那一小团纯净本源。这本是他预留着用来强冲归墟阶门槛的底牌。
苍白的光晕顺着他的指尖涌出,没有任何犹豫,直接灌入暴走的地脉裂缝中。
高纯度的纯净本源接触到混浊香火逆流的瞬间,发出了类似冷水泼入热油的爆鸣。但那股无视一切天道规则的粘合力,硬生生将狂乱的乱码压制了下来,强行中和了污染的冲击。
阵眼的崩塌趋势被止住了。
但代价是惨烈的。
李长生原本因抽取本源而变得惨白的脸色,此刻更是透出一股死气。经脉里传来干涸到极致的撕裂痛楚,像是有无数把生锈的锉刀在刮擦骨髓。他双膝一软,几乎跪倒在石台边,视线开始出现重影,每一次呼吸都带出浓烈的血腥味。
“你疯了!这是你的命元!”
柳若曦察觉到了他体内那恐怖的空洞。她几乎是爬到李长生身边,不顾一切地咬破指尖,强行逆转万物化生诀。
药灵体的生机被她粗暴地抽取出来,在空气中凝结成一个微型的绿色药阵,死死贴在李长生的后背上。纯净的药气不要命地灌入他枯竭的经脉,替他分担阵眼反噬过来的极度剧痛。柳若曦的黑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了光泽,发尾甚至泛起枯黄。
“撑不住也得撑。”李长生咬着牙,手指依然死死按在阵眼上,借助药气强行焊死最后一道崩裂的防线。
另一边,凤舞瑶半跪在地上,大口咳着黑血。她看着据点四壁不断被微波震出的物理裂缝,眼中闪过一丝狠戾。
“南疆的虫子,命最贱,但也最硬。”
她掀开残破的袖管,指甲用力划破小臂。没有鲜血流出,而是成千上万只细小的紫色蛊虫从血肉中翻涌而出。
万蛊释放。
这些平时用来杀人的毒蛊,此刻在凤舞瑶的催动下,如潮水般涌向墙壁的裂隙。它们疯狂地挤进物理缝隙中,然后在接触到高维微波的瞬间,集体自燃、僵死。
一层又一层坚硬的蛊虫甲壳,混着焦黑的毒液,硬生生地将崩裂的土石结构重新粘合,勉强填补了最外层物理结构的溃散。
三个人,耗尽了最后的底牌,终于在这场毁天灭地的降维扫荡中,惊险地将残阵焊死。
微波的刺耳蜂鸣逐渐减弱。
外围的伪装已经彻底消失,据点上方原本厚重的土层被削去了大半。
通讯彻底断绝,四周陷入死一般的寂静,只有中枢阵眼还散发着微弱而顽强的光晕。
李长生靠在石台上,胸膛剧烈起伏,眼前的重影还未完全消退。他知道,微波扫频的结束,并不意味着转机,而是死局的正式开端。
头顶上方,原本因为微波烧蚀而露出的灰暗夜空,突然被一片巨大的、没有边际的黑暗所取代。
伴随着沉闷的机械轰鸣声,庞大的重型飞舟阴影已经完全遮蔽了据点上空。那一排排直径超过三丈的重型火炮阵列,在黑暗中接连亮起刺眼的充能光晕。
绝望的战争威压,犹如实质的铁幕,重重地砸在这座孤岛之上。
